【某種能量】Theatre No Theatre 在香港
作者：Molly Grogan
2026年11月3日
英文原文：https://zolimacitymag.com/some-kind-of-energy-theatre-no-theatre-in-hong-kong/
一名年輕女子跪著，呼吸急促而劇烈，低頭，雙手向前伸出，同時十來位戲劇學生正凝神注視著她每一次顫動。「把身體變成風帆。」湯瑪斯．李察斯(Thomas Richards)對她說，試圖與她的目光交會，情緒的浪潮正從她身上流過。片刻之後，她奔跑、呼喊、大笑，幾乎要震得這座位於烏鎮戲劇節邊緣的寬敞排練空間屋頂搖晃。年輕表演者們前來探索「旋律、聲音共鳴與有生命力的行動如何喚醒內在生命中隱藏的潛能」——這正是Richards與其劇團 Theatre No Theatre 在烏鎮戲劇節主節目中示範的訓練方式。
「我們剛剛見證了故事敘述(Storytelling)的誕生。」Richards在這場兩小時入門工作坊接近尾聲時對學員說。這話聽來意味深長，但他是認真的。在當代劇場界，Richards是少數有資格拋出這番唯有戲劇之神亞里斯多德才有資格發表的「霸氣總結」然後完美離場的人。作為極具影響力的波蘭劇場教育家耶日．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的核心合作者，Richards可以自信地說，他無需再向任何人取經；葛羅托斯基的「貧窮劇場」將舞台戲劇的華麗包裝擱置一旁，專注於演員極端的聲音與身體訓練，為20世紀末極簡、身體性的劇場鋪平了道路。
烏鎮的工作坊只是 Theatre No Theatre 自2023年以來在亞洲主持的眾多工作坊之一。葛羅托斯基曾從中國戲曲、印度卡塔卡利舞劇(Kathakali)與日本能劇的風格化嚴謹中汲取靈感。透過 Richards的傳承——或可說是宣揚——他的理念正在亞洲找到肥沃的土壤。11月13日至15日，來自香港、台灣、新加坡與韓國的七位藝術家將齊聚香港文化中心劇場，呈現他們與 Richards 共同發展三年的獨腳作品。這場名為《跨越亞洲：自我聲音的挖掘》(Across-Asia: Voices Unveiled)的演出精采可期，不僅能讓觀眾與葛羅托斯基的當代傳人展開一場近距離的深度心靈邂逅，活動還包含了觀眾演後談以及劇團的公開排練。
超越面具的藝術
黃家駒(William Wong)是《Across Asia》的製作人，這項計畫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疫情尾聲的沉寂歲月。當時，Richards剛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關閉「葛羅托斯基及湯瑪斯．李察斯研究中心」（Workcenter of Jerzy Grotowski and Thomas Richards）。該中心由劇場大師葛羅托斯基於1986年在意大利蓬泰代拉（Pontedera）創立。在1999年葛羅托斯基逝世前，Richards一直與他共同領導該中心，隨後Richards接任藝術總監。
致力於跨文化表演藝術交流的香港「流白之間」（Blank Space Studio）藝術總監William從中看到了契機。他邀請Richards的Theatre No Theatre來到香港，並與整個東南亞的網絡展開聯繫。如今，Theatre No Theatre已在浙江歷史名鎮烏鎮建立據點。「Thomas Richards／Theatre No Theatre演員技藝與創作計畫」於2026年在烏鎮啟動，提供為期數週的密集訓練課程。
Richards坦言，即便在意大利蓬泰代拉的工作實驗室待了將近30年，他心中一直渴望來到亞洲工作，而非留在他土生土長的美國或歐洲。他描述在峇里島與當地祭祀藝術相遇的經驗，讓他看到表演如何能「滲透進生活」(seep into life)；同時，他也驚喜地發現，自己劇團的日常鍛鍊與亞洲武術等身體修練之間，存在著美妙的共通點。2022年1月研究中心關閉後，和之前一些同事於次月成立了Theatre No Theatre，以支持Richards持續的研究與教學。劇團的名字正反映了一種拉扯與張力：一方面要在舞台上安置演員——這在葛羅托斯基看來，反而會干擾演員內在旅程的專注；另一方面，則是要在戲劇、儀式與人類學的十字路口上，繼續他的研究。
「藝術可以是一種媒介，讓我們超越每個人戴著的面具，更深邃地看清自己，」Richards在描述烏鎮學員的體驗時這麼說。葛羅托斯基著名的「能量轉化」（energy transformation）訓練，旨在激發演員去觸及那些尚未開發的心靈與身體資源，甚至達到一種近乎出神（trance）的「超然精神狀態」。1960年代初期，葛羅托斯基在波蘭奧波萊（Opole）開始教學時，他的方法曾引起軒然大波，吸引了大批記者前來，甚至被拿來與天主教的彌撒相提並論。葛羅托斯基自己也曾談到「魔力」與「聖體聖事（質變）」（transubstantiation），而他的「實驗室」當時只對極少數、極度投入——有人形容像修道士般（monastic）的追隨者開放。
Richards認為，當代的演員之所以追尋葛羅托斯基的理念，是因為他們心中都有一個「不得不訴說的主題」。而Richards的工作，就是透過葛羅托斯基的「減法之路」（via negativa，或稱消除障礙法），幫助演員去面對這個主題——這是一個逐步鑿開、剔除心理、情感和身體防衛機制的過程。
Richards並未刻意區分自己的教學與恩師有何不同，但Theatre No Theatre已透過《Songs》（今年十月於烏鎮上演）和《The Living Room》（2018年於香港演出）等作品，發展出獨樹一格的認同。這些作品汲取了非裔加勒比海地區的傳統歌曲。如果借用海地克里奧爾語中巫毒儀式核心的「中心柱」（potomitan）一詞來形容，這些歌曲正是Theatre No Theatre實踐中的靈魂支柱。在《Songs》中，當表演者高聲吟唱對神靈Erzulie和Damballah的召喚時，他們迸發出如此強烈熾熱的激情，看起來簡直就像真的被超自然力量附身一樣。在烏鎮，Richards在工作坊中一度叫停，好把其中一位剛經歷這種狀態的演員「拉回來」；但在後來的訪談中，他給出了更細緻的解釋，將其比喻為頂尖運動員所熟知的、那種「永恆且流動的專注瞬間」。
演員Kei Franklin一直與其他團員共同指導《Across-Asia》的藝術家，她將這形容為「給予許可」，讓演員去觸及他們內心的「火山」。她形容這項工作是「令人狂喜的（exulting）」。就像這支由來自美國、南韓、法國、義大利、西班牙和古巴演員組成的國際團隊裡的每個人一樣，Kei帶著祥和慈愛的微笑與訪客寒暄。但在工作坊結束後，演員們一邊擔心著會不會感冒，並討論著該選哪張宣傳照，一邊擠進接駁車準備去買個漢堡果腹。因為觀眾正期待著他們在當晚再次演出《Songs》時，能展現出最巔峰的狀態。
臣服於訊息之中
莫嫣（Jennifer Mok）與鍾肇熙（Donald Chung）是《Across-Asia》計畫中代表香港的兩位藝術家。Jennifer是一位曾任職於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的舞者與編舞；Donald則是劇團「窮人誌」（Poor Guy Diary）的總監，並經常與香港話劇團合作。
他們在 Zoom 畫面上與William聚首，當各自描述在與Richards合作時感受到「某種能量」時，都不禁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William回憶當時「感受到自己非常有生命力，並與他人以及自己內心的驅動力緊密相連。」Jennifer則發現自己當時「在心靈深處大喊，並飛得好高。」Donald談到的是「臣服」於某個訊息，而不是為了傳達某種特定主張而表演。當Donald開玩笑地用「邪教（cult）」來形容Theatre No Theatre的工作環境時，大家都笑了。然而，Jennifer拒絕用神祕或魔幻的詞彙來定義這種訓練；她認為這種訓練成功地「讓我的靈魂與肉體同步」，其他人也點頭同意。與此同時，在 Zoom 視窗裡William正從擁擠的澳門渡輪步行到中環的地鐵站，為大家即時搬演了一幕充滿香港現實主義風格的畫面。
與《Songs》不同，《Across-Asia》中的獨腳戲將講述演員真實生活經驗中的故事。Richards表示，這個週末的演出將展現「一部作品真正成形、活出自我生命力的那個瞬間」。身為舞者也是佛教徒的Jennifer，希望藉此「解構肉體之愛的現象」。Donald的作品靈感則來自他讀基督教會小學的歲月，當時因為粵語歌詞翻譯抄錄的錯誤，他們被教著去獻唱包含和廣東話粗俗字眼同音的字詞（vulgarities）的聖詩。Donald坦言，當Richards要求他找一首童年時期的歌曲來引發創作上的宣洩/淨化（catharsis）時，他腦中一片空白。「這在亞洲其實是個蠻大的悲劇；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失去了自己的根，」他反思道，那些本應構成童年背景音樂的兒歌和搖籃曲，在他自己在香港成長的歷程中竟然是缺席的。
William希望透過呈現這種「身體是我們唯一樂器」的作品匯演，《Across-Asia》能與香港目前對「藝術科技」（Art Tech）的狂熱形成一種對照。「對於劇場界和一般大眾來說，去體驗與活生生的人互動有多麼重要，這點至關重要，」他說。為了更深入的研究，在《Across-Asia》的週末還邀請了紐約大學表演研究榮休教授、該領域的先驅理查·謝喜納（Richard Schechner）進行講座，他1985年的著作《Between Theater and Anthropology》（劇場與人類學之間）正是探討表演與儀式關係的經典之作。
回到烏鎮的工作坊，Richards用他多年教學中琢磨出來的金句引導著學生。「聲音，正在與內心相遇，」他對一位剛爆發出歌聲的學生說。「不要做無謂的動作，」他提醒另一位不自覺抓著下巴的學生。當大家猶豫著不敢在他和演員身邊就位時，他建議道：「歌聲，是我們之間的空間。」他接著鼓勵大家：「唱歌跟生活一樣，需要空間。」
Jennifer也給了那些希望透過Richards及其劇團來體驗葛羅托斯基方法的訪客相似的建議：「把你的歌聲當作可以倚靠的墊子，它會帶你去到一個你從未去過的地方。」但由於這股力量如此強大，她最後提醒道：「這需要極其純正的動機。」
《跨越亞洲：自我聲音的挖掘》於2026年11月13日至15日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上演。每晚20:00演出，14日下午15:00有日場，15日下午有理查·謝喜納的講座。
《跨越亞洲：自我聲音的挖掘》獨腳戲系列演出 詳情及購票連結：https://www.art-mate.net/doc/101187
Richard Schechner專題講座 詳情及購票連結：https://www.art-mate.net/tc/doc/101068
